遥远的榆树钱儿
分享到:

       郭杰 

  在广袤的东北,历经漫长严冬囚禁的煎熬隐忍之后,人们获得的第一种果实是榆树钱儿。

  五月,太阳急促地挣脱冬寒的淫威,报复似的卵足了劲去升温。风也任性一连半月发狂,非把大地上秽物瘴气扫荡干净。很快,之前蛰伏的草木做出响应,很争气地用力生长,欢快地开枝散叶。榆树在这片黑土地上随处可见,样貌平凡竟无一点姿色可言。却埋头壮大腰身,倔强,不管不顾,然后开出不起眼的小花。花落叶生,于枝繁叶茂中蕴藏希望的惊喜。

  最先捕捉到春获讯息的是孩子。他们密切注视榆树的细微变化,枝桠残花的蒂冒出小小种芽,种芽长成一簇簇鲜绿色圆片状,再迅速结成肥嘟嘟的果实,迎风摇曳招惹一双双觊觎的小眼睛。隔壁刘娘的大儿子明旭是我们那堂房孩子头儿,带着一群英勇无畏的“喽罗兵”开赴家南边的大佛寺。那里榆树林集中地域开阔,树干高大茂密。只见他脱下鞋子,蹭蹭蹿爬至树冠,大把捋树钱往嘴里塞。吃够了他开始“咔咔”撅树钱枝条向地上甩,仰头巴望的小伙伴们忙不及,边捡边吃,乐不可支。天擦黑,各自带着猎获树钱儿回到家交给母亲。榆树钱成了大自然赏赐给那个岁月中艰苦度日人家的美味,主妇们面露欣喜,或用树钱和苞米面发酵后贴饼子蒸发糕,或是煮小米粥时撒些树钱进去,不仅颜值高,黄澄澄透着盈盈的葱绿,而且咸中含一点清甜,清香可口,妙不可言。

  房后有户姓梁的人家,男主人虽相貌平平,却是远近出名的能工巧匠,善木工能绘画工裁缝会狩猎。我亲眼看见他在自己打制的饭桌上,蘸着五颜六色的画料,妙笔自如运转,一幅美丽的凤凰牡丹图跃然而出,令人拍手叫绝。凭借这一身才艺他娶得一位面容美丽身材窈窕的妻子,可大人们偷偷说他命运不济,妻子有间歇性精神病,叫我们离远点。我将信将疑,因为看到过梁家孩子大口啃嚼娘亲做的榆树钱苞米面窝窝头,她在旁边笑着看他们,开心而享受。可是,那一年春天老梁妻果真犯了病,到处乱跑,花容凌乱,而她的男人当天外出,家中孩子饿得哭作一团。那阵子正值榆树钱成熟期,各家少不了用它做饽饽。吴家长女玉芝身患小儿麻痹症打小多磨难,所以立事早心眼好,不等妈妈把树钱发糕从蒸屉里捡出来晾凉,就到灶房哈着手抓取,用纸包了出门奔向梁家。小伙伴们仿效她,从家里带了树钱糕饼给梁家几个可怜的儿女送过去。小孩子的友谊单纯而有效率,不需太多交流就熟络起来,遇事也懂得照应着。

  在草甸子上玩“战斗”是那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里一种过瘾的游戏,小伙伴分成两个阵营,一伙扮作游击队,另一伙装成反动派。游击队员在野草丛生的坡顶埋伏,头上戴一圈榆树钱枝条编的伪装,衣装齐整,腰带扎紧,这扮相跟电影里的战士一般,英姿飒爽,威风凛凛。敌人进来搜查寻不到游击队踪迹,刚要掉头撤离,却发现了草丛中穿格子衣的女队员荣儿。过后才得知,是年纪稍小的小志上大号不小心把树编脱落掉进厕坑,急得满脸通红。那荣儿当即取下自己的头冠给小志戴好,望着他破涕为笑回到队伍。小志自然感激舍己为人的荣姐,之后就常去她家玩。荣儿比他高两年级照旧爱护他,还小老师似的辅导他做作业。第二年草木返青,荣儿家院墙边多了两棵小榆树,据说树苗是小志爸自家植树时特意留给荣儿的。小树逐年长大,树钱逢春结缀枝头,两人的感情也悄悄萌芽,不知不觉郁郁葱葱铺满心间。这段由榆树钱儿缔结的姐弟恋后来一直为大家津津乐道。

  好像只过了十几天,榆树钱由嫩绿转为干薄的浅白,凸起的芯变硬成熟,无风也飘落轻舞,在空中划出圆而亮的小小光影。人从树下经过,趟起地面一连串细碎悦耳的声响。学校布置全校学生参加捡榆树钱活动,说榆树钱儿有健脾安神、清热利水、消肿杀虫等药效。可那年开春我偏得了呼吸道感染,喉咙吃饭疼痛难忍,每天父亲得用自行车驮我去医院打针。在家休养了几天重回课堂,班会上班主任老师总结同学们收集榆钱情况,我心里直打鼓,担心自己拖了班级后腿被点名批评。不料,老师宣布我们班同学已经百分百完成了榆钱上交任务!我飞快地瞟了一眼同桌小光试图探寻答案,他却故意目视前方不作理会。放学路上,同窗好友告诉我的任务是小光联合班干部帮助完成的。那天几个人花了一下午去采集榆树钱,积够了自己的任务量,另外留出一份儿充我的名。小光平时顽皮不喜欢学习,上次考试我用书挡着不许他打小抄,没曾想他不记前嫌还帮了我。

  岁月更迭,时过境迁,那些免费获取的野菜野味早已被嫌弃,幼时的小伙伴们也随父母搬家各奔东西。头些年逢春节探亲回家,母亲会把听来的关于老邻居的零散消息转告我,比如明旭接了父亲在铁路单位的班,可惜婚后与妻性格不和又劳燕分飞。玉芝嫁到了河北农村,丈夫是身体强壮老实巴交的农民,妇唱夫随,生活倒也平稳。荣儿和小志修成善果,婚后生了个和跟她一样秀气可爱的女儿。至于我同桌小光,生就一副仗义行善的热心肠,初中毕业就干起了个体户,靠数年打拼和积累的人脉生意做得顺风顺水。

  近些年谈农药激素色变的人们在饮食上更崇尚野生、天然,榆树钱也顺理成章成为餐桌上的应季宠儿。或许是上了点年纪的缘故,象山半岛桑葚挂果杨梅红了时,我会想起远方老家也是杨柳飞絮榆树钱满枝头的情景。当年的小伙伴如今怎样了,生活还如意么?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,可我只能在记忆里搜寻、怀念从前的温暖时光,然后在梦中祝福曾经相伴长大的发小安好。